她想她是海



她想她是海


北京叶倾城 2006年6月16日8:50


七八岁的时候，她很喜欢恒生叔。恒生叔一头怒张的鬈发，腿上的牛仔裤永远是破的。她注意到他时，他就微一提裤脚?押“这是我上次去西藏的时候，青藏公路的车太颠簸了……”他滔滔不绝给她讲雪崩遇险、藏女奇缘、在无人区逃生的种种情景，她如饥如渴地听那丰富而感伤的经历，像海洋全无防范地迎接怒吼的大江。　　然而母亲不过淡淡一笑：“恒生呀……”很快，她知道了恒生叔的落魄。他在周末若无其事，仿佛偶遇地到她家蹭一顿饭，一边吃一边点评新闻联播：“这地方我去过。”“这不就是那个谁谁谁吗？我和他吃过饭。”他的声音那么吵，越发衬出饭桌的死寂。她没法不替他尴尬，低下头，筷子在碗底刮得好刺耳，心里暗暗生气：“你干嘛这样？不吹牛你会死吗？”小小年纪，就有偶像黄昏的绝望。　　二十出头，她在网上爱上了人一个。大吵小闹之后，父母勉强同意她去北京看他，又紧急动员了一位在北京的亲戚接应、照料。　　那男的很秀美，看到她十分惊喜，带着她和亲戚满城转，开口闭口都是什么正白旗、贝勒爷什么的。亲戚久居北京，大概听惯了，一直不言不语。东三环上堵得水泄不通，的士司机打个哈欠索性开始看报纸，秀美的男人一指窗外：“看到那幢楼没？是我几个哥儿们攒的，都说他们弄不成，结果，嘿，弄成了……”她忍无可忍，大叫一声：“师傅，我下车。”５月的北京，柳絮风沙混为一谈，她怔怔地睁不开眼，又一次，她仿佛置身于咸涩的苦海。　　快三十了，她没想到还是嫁到了北京。先生是个诚笃男子，不爱打诳语。一次和同学聚会，先生带上了她。坐在人家豪华的私家花园里，一只碧绿的鹦鹉在架上一会儿啄啄自己一会儿叫几声“你好”，她还是觉得有一点萧瑟。她听见男人们热烈的聊天里也有先生的声音：“ＴＩＴＬＥ（职位）……５０万……小宝马……”她对着星空微微一笑。　　到了这个年纪，她略微了解了一点人生，知道完全没有虚荣心的生活是不存在的。男人们口舌上的一点儿轻狂就像孔雀翎梢上的闪光、香槟开瓶时“嘭”的一声响动、新车微微熏人的皮革味道，都是绝无需要而绝对必要的。人，有人的软弱、困乏、无能为力，吹吹牛，其实是对生活的投诚；嘴上的云山雾罩，一半是自嘲，另一半才是自欺。　　她想她的确是海，吞下一切，净化一切，然后让所有江河从海洋重新出发，而大海，永不满溢也永远不会被弄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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